鍋 圈 巖（節(jié)選）
……
走到鍋圈巖時，還有人問他：
“王全，劉銀銀走后，你自己找過沒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還是你老婆呢，你們又沒離婚?！?p/>
“少說話，”王全說，“小心腳下，別摔死你?！?p/>
絮絮叨叨說著，大家手腳并用，下到巖下。留四個人在外面，在王小舉日常耕種的玉米地里，找一個適合的地方，給他挖一個墓穴，其他人徑直去他死去的溶洞里。跟我們想象的不一樣，溶洞并非黑黢黢的，它甚至比王小舉之前那所泥土茅草房，更漂亮。這些年里，除天面還剩一小部分，其他地方的巖石，已被王小舉用細(xì)密編織的稻草席子，遮擋起來。如果再給他幾個月時間，他就能在溶洞里，為自己建一所寬敞雅致的稻草房子。草席在柴火的映照下，散發(fā)出黃色的反光，還有淡淡的稻草香?；鹧嬖诓菹咸鴦?，也在王小舉直挺挺的尸骨上跳動。
王小舉如王全所說，穿得周周正正的。身上是五層青布衣服，頭上戴一頂也是青布的瓜皮帽，安安靜靜躺在床上。身下墊著看不出顏色的毯子，毯子下是兩張合在一起的稻草席子，看著挺軟和的。死去時間過長，臉上爬滿尸斑，嘴巴也微微張著，下巴頦上的山羊胡子堅硬地抻展著。
幾個人分頭行動，在溶洞的各個旮旯找尋。從一個上了鎖的木箱子里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他為自己的死亡備下的香燭、紙錢、清油，還有一張自己十年前照好的遺像。在一條不太深的，用一道小門封堵住的隧道里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他用原木給自己做的棺材。材質(zhì)大都不一樣，每一根都手膀子那么粗。是他從山里砍回來，丟到鍋圈巖下，一根一根拖回洞里，用斧頭連砍帶削，弄得平直合縫了，用釘子釘?shù)揭黄鸬?。有槽，有蓋，大小適中，有模有樣。
“你的席子白帶了。”王全還說我。
我們先把這些東西拿出去，放在行將為他挖好的墓穴邊，又回來，把他的尸體搬出去，讓王小舉躺在自己準(zhǔn)備好的棺材板上，讓山風(fēng)最后一次，輕輕吹拂著他的山羊胡子。一邊兒看著我們動手給他修整墓穴。還不夠深，王全跳下去，又用鋤頭使勁刨一陣。眼見著能夠埋下他的棺材，還能往上填兩尺土了，才出來。出來了，又跳進(jìn)去，他說四邊沒修齊整，不好看。他忙活這些時，其他人分工協(xié)作，有人數(shù)著王小舉的生辰八字，往棺材里一層一層墊紙錢。有人回到洞里，拿一個他吃飯的碗，在棺材下，為他用清油點一盞過橋燈。怕他在奈何橋上，看不清，亂走亂撞，跌落水里。我們也沒忘給他多燒點紙錢，讓他多點盤纏，各處打點。
還有一個人忙著燃一堆火，給我們燒茶水喝，燒土豆吃。他說，王小舉的嘴巴一直張著，去到下面，怕要遭罪。我們明白，他說的還有其他意思，讓他趕快想點辦法。他先用手扳，王小舉早死透了，扳不過來。罵王全，說他當(dāng)時守在身邊，早該幫王小舉把嘴合攏的，簡直是個豬腦子。又找來口小鐵鍋，燒開水，燙了熱毛巾去敷，還是不行。不得已，撿一張紙錢，蓋在王小舉嘴上。紙很容易被風(fēng)吹走，他又撿一個燒熟的土豆，黑黑的，堵在王小舉嘴上?？粗拖裢跣∨e還沒死，正在跟我們分享晚餐一樣。
一切準(zhǔn)備好了，這才把王小舉放進(jìn)棺材里。懂點行的，嘴里默默念幾句經(jīng)文，合力把棺材抬到王全修整好的墓穴里。儀式從簡，該有的規(guī)矩還是有的，與王小舉八字相沖的人，暫時回避。王全要懂這些，他一個人挖一個坑，早把王小舉給埋了。大家都不說話，默默做著事情，這也是規(guī)矩。話落在泥土里，一起埋了，就收不回來了。眼見著地上挖開的口子填平了，一會兒還隆起一個土堆來，土堆上種著一窩其他地方挖來的狗尾巴草，王小舉徹底消失了。天已擦黑，收拾東西往回走時，王全一個人還在忙著。他晚上住這里，把王小舉的床墊被褥，拖到他墳前，一把火燒了，完成最后一道儀式?？粗Φ脻M頭大汗，有人問：
“王全，要我們幫忙不？”
“不要了，”他說，“剩下的我自己來?！?p/>
“現(xiàn)在，你埋王小舉，以后誰來埋你？”有一個人跟他開玩笑說，“你兒子嗎？”
“我不用麻煩大家，我誰都不需要，”王全一本正經(jīng)地說，“我自己有辦法。”
我們知道，他說的是小溪源頭，那個洞。他穿好衣服，往里面一躺，什么問題都解決了。
